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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政:陶博吾的价值解读

导读:陶博吾先生在人生逆境中,基本完成了自身价值的实现,符合我对一个大写的人的预设想象和心理准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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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作者:陈政(资料图)

  原文标题:石块高垒的肃穆——陶博吾价值解读
  ——陈政 2010年9月22~26日(武宁—南昌  草于陶博吾先生诞辰110周年之际)

  有的人死了,他还活着。

  陶博吾先生离开我们十几年了,在他诞辰110周年的日子里,熟悉或不熟悉他的人还会自动地聚集在一起,纪念他,缅怀他。特别像我这样,没有陶老一个字,没有陶老一幅画,与陶老的家人素不相识,却愿为陶老流汗出力,愿做他的“粉丝”,愿拿出难得的休息时间为他写文章,肯定是有充分理由的。

  一个人不愿做一件事,有一千条理由。
  一个人愿做一件事,只有一条理由。

  我的理由很简单:陶博吾先生在人生逆境中,基本完成了自身价值的实现,符合我对一个大写的人的预设想象和心理准备。

  经过一番研读,我认为陶博吾这座大厦,由五根柱子支撑。如果以石块为喻,则是身世、人品、诗词楹联、书法、绘画这五块。正是这五块石头参差错落的有机组合,高垒起了陶博吾的精神气象——肃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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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博吾
(资料图)

  关于身世

  陶博吾的身世很独特,且不可复制。

  他3岁丧父(命定了是一个不完整的童年)。7岁到26岁读书(这得感谢陶母。一个单亲妈妈,一个弱女子,在一个风雨飘摇的社会里,硬是咬着牙挺着,让儿子饱读诗书,否则不可能有后来的诗人、书画家陶博吾。在这里我们向陶母致敬,正是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女子,让我们民族增添了许多杰出的人才)。27岁丧妻、丧兄。因思想进步遭当局通缉,避难。32岁到37岁,在老家江西省彭泽县盖吾园书屋两间,侍奉老母,养育幼子,兼教私塾(如果社会不发生大动荡,陶博吾也许会成为其先祖陶渊明第二,做一个自食其力、自得其乐的田园诗人)。38岁,日军攻至马当。仓皇中陶博吾携一家6口逃难。12年间在避难地辗转任教,以求衣食。50岁,新中国诞生。到南昌任教。56岁,被定为思想问题。59岁,被开除公职。64岁,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开始,被戴上“四类分子”帽子。67岁,文化大革命开始,遭抄家。71岁,被下放到江西新建县劳动改造。1978年,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,因落实政策,陶博吾从农村迁回南昌市,时年79岁。81岁,摘掉“四类分子”帽子,由南昌市人事局批准退休。83岁,参加南昌市文联代表大会。85岁,被吸收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。90岁,在江西省人民政府的关心支持下,于中国美术馆举办陶博吾书画展。96岁,在上海刘海粟美术馆举办陶博吾书画展。1996年,97岁,在南昌去世。

  也许最好的人生必须由苦难来打磨,完美必须以不完美作为铺垫,圆满必须在缺憾之后。陶博吾从38岁之后,竟从来没有消停过。命运之神把他颠来倒去,戏弄于股掌之中,真个是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”的架式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,直到81岁。40多年,没完没了的污浊、险恶,无休无止的屈辱、迷惘,一块铁也销了,一颗铜豌豆也化了,谁能像陶博吾那样经得住如此漫长的岁月折磨?

  但陶博吾硬是熬过来了。

  抚摸着陶博吾苦难身世的长卷,我们既为他的遭遇欷歔不已,更为我们的民族惨遭蹂躏而扼腕长叹。

  当81岁的陶博吾面带倦意且颤颤巍巍终于走完了他人生中的墓库之旅时,人们惊讶地看到了一树真正历尽苦寒而迎春怒放的老梅。

  我以为陶博吾能与命运长久博弈的密码是:他善于调整自己,他让自己经常生活在想象中。

  无论在乡村还是都市,陶博吾都随遇而安,做普通人,过普通人的日子。只有追求不放弃,只有梦想不放弃。他在灵魂的诱导下,细心地品尝每一个平凡日子里的平凡滋味,品出了许多喧哗与骚动的境况中难以觉察到的真性情和真感悟。

  他可以把枯燥平淡读得有滋有味,他可以把落魄流浪品成胸中逸气。他甚至养成了把山趣、野趣尽收囊中、田园书卷互为表里的表达习性,同时糅进陶氏独有的倔犟和自我解嘲,更显苍涩辛辣、朴拙稚雅。

  上苍给了他长年孤独的同时,也给了他心智觉醒的时间。他在生命的宁静与灵魂的跃动之间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平衡点。

  于是,肃穆之气随着陶博吾人生画卷的展开而徐徐生成。

  关于人品

  我们在这里设置一种边界,即对一个艺术家的人品要求要有别于对普通人的人品要求。当然艺术家在成为艺术家之前本来就是普通人,但这并不妨碍,我们在讨论问题时把艺术家与普通人相同的人品暂时遮挡起来,这样可以使聚光灯更好地照亮他不同于常人的人品。
人品是天性和环境共同作用的结果。

  陶博吾自己说:“人品高则书品更高,所以书法家的道德品质最为重要。颜鲁公书,庄严雄伟,像泰山耸立,令人肃然起敬。所以然者,与他伟大人格所起的影响分不开;蔡京的书,也有艺术价值,但他是令人唾骂的奸臣,因此对他的书法,也就不重视了。至于阿谀求荣或欺世盗名之辈,虽有种种原因,一时为人吹捧,过了不久,即为人鄙视而不齿。”

  “情之有度怡人悦己,德之有度人情练达。”

  以卑微的姿态来坚守自己的纯粹,在窘境中用自己的寸心来表达大爱,是陶博吾人品中的亮点。

  艺术的生存态度注重生命的体验和灵魂的愉悦,功利的生存态度则注重物质的占有和官能的享乐。“画别人要画的画”和“画自己想画的画”,是区别这两种生存态度的最好试金石。一个真正的艺术家,首先必定是一个真实的人。人性的真实是艺术真实的基本前提。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不能把艺术当作谋取世俗利益的手段,而只能当作满足和发展生命多样化需要的途径,这是获得尊严的唯一可行通道。

  陶博吾无论诗、书、画,没有将其中的任何一种技能拿去作利益的敲门砖,由此决定了他作为艺术家的人品高度,由此还奠定了他作为重要艺术家的人格台阶。这正是他能否真正获得人们敬重的根本标尺。

  真正的力量是不张扬的。真正的力量在与世无争的进取中,在内在坚毅中,在质朴无华的大度中。

  倘若我们把人的最好命运定位为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,能让自己的灵魂解体得缓慢一些的话,那么,人生的本质意义就绝非享乐,而是像陶博吾那样,在苦难发生时能主动适调自己,并在边缘的一个小小角落里,悄悄奏响自己生命的凯歌。

  关于诗词楹联

  这一块最能表现陶博吾的思想、修养和价值观。

  我这样认为:可以不喜欢陶博吾的国画,可以看不懂陶博吾的书法,但如果说不喜欢陶博吾的诗词联句,那就离陶博吾太远了。

  “漫吟太白吁嘻噫,却羡渊明归去来。”

  作为一个作书基本不写别人句子,作画基本不题别人诗的人,陶博吾等于拿到了为数不多可以进入“文人画”行列的准入证。

  陶博吾的诗词联句,有高度,有真情,有味道,明白如话。当中国旧体诗词从主流文学中逐渐淡出,陶博吾和齐白石、王憨山等人偏师题画,异军突起,形成了一种改变颓局的有生力量。中国诗词理论界可惜没有注意到这一点。

  《弃儿行》为1938年逃亡路上目睹现状而作:“弃儿沙滩上,儿哭母更哭;哭声一何悲,舟行一何速;一村复一村,青山罩白云;遥遥道路远,儿哭母不闻。月光如水水如天,荒江寂寞秋风遍;儿饥儿冷无人知,儿生儿死何由见;儿生或有人悲悯,儿死勿怨母心忍;母命瘦如柴,母苦血已尽。故乡焚烧不能归,逃亡满地烽烟紧。弃儿常已矣,痛心何日止!轮回如有再来时,愿儿勿生干戈里。”

  明白如话,满纸辛酸,血泪迸涌,分明一幅断人肝肠的流民图。

  《满江红·和毛泽东韵》:“豪杰英雄,有多少自夸无敌?君不见,投鞭淝水,赋诗赤壁。得意螳螂漫过喜,忽来黄雀逃何及。笑人生自古总如斯,秋风急。    长城筑,销戈镝;阿房毁,坑降卒,想回环祸福,空留陈迹。胜败输赢原是梦,刀兵杀戮曾无极。只可怜,苦了小黎民,年年泣。”

  洞穿历史且站立在人类的高度,仿佛从生命深处涌出的一条壮阔之河,流淌着对战争与和平、英雄与黎民、沧海与桑田的冷峻思考。

  《书愤》:“浮生七十六,犹留荒僻村。饥寒包瘦骨,污浊罩灵魂。积愤偷填句,旧游耻过门。见人三尺矮,惭愧对儿孙。”

  《读史》:“汉时献帝清光绪,斥骂诛囚奴不如。到(倒)是老夫无人管,茅檐安稳读闲书。”

  《纪念八大山人诞辰三百六十周年》:“痛苦非时笑亦非,为僧为道两徘徊。任他墨点千行泪,难洗家亡国破悲。”

  黄秋园国画展后:“人品高于千竿竹,画法长为百代宗。”

  《感怀》:“雕虫莫笑是小技,书画犹能养性灵。试看洛阳道上客,几人颜色有真形……”

  在艺术疆域里,诗是最简单又最玄奥的一支。说简单,它甚至连纸和笔都可以不要,在心中吟哦就行了;说玄奥,因为这种创作是感觉到智慧的飞越,是久经孕育而瞬间完成的心理图像,必须“寂然凝虑,思接千载;悄然动容,视通万里;吟咏之间,吐纳珠玉之声;眉睫之前,卷舒风云之色”。陶博吾驾驭诗词楹联的能力很强,不作无病呻吟,不搞虚张声势,而是抒发自己切身的感受。他的诗歌语言平白但不简陋,很注重内在的情绪节奏,无论情感如何波动,都洋溢着饱满的悲哀、热烈的痛苦,激情与忧郁同存,苦难与风流并举。

  品读陶博吾的诗词联句,你能感到:这是一个不羁的灵魂在歌唱。

  关于书法

  在中国传统文化体系中,书法是一种极为特殊的艺术。

  如果仅仅停留在“写一手好字”的阶段,肯定还没有迈入书法的门槛。书法是心灵的艺术和图式,是性格和气质的流露,是人格、人性的展现,是大千世界美的抽象与浓缩。

  我非常赞同陶博吾的看法:“自古到今,中国没有单独(专职)的书法家。”

  陶博吾本人就不是单独(专职)的书法家,但他的的确确又是书法家。

  从研习《石鼓文》、《散氏盘铭》开始发力,到他写得最多的行书行草,陶博吾书法一般不作修饰和遮掩,基本上能够展示他当时作书为文时的情绪和心理状态,这就为人们欣赏、研究他的书法形态留下了“通幽之径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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